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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酷博客

抑或普通读者
罗卜特 @ 2009-11-22 11:18

http://www.dfdaily.com/node2/node31/node2433/userobject1ai198911.shtml

  《胡林翼评传》 刘忆江著 河北大学出版社 2009年1月版 401页,50.00元

  胡林翼与曾国藩、左宗棠并称晚清中兴名臣,但与曾、左比较而言,他受后人关注和研究的程度相对不足。自1980至2000年,有关胡林翼的论文不到四十篇,其传记也仅一本,即团结出版社于1990年出版的董蔡时、王国平著《胡林翼评传》。近两三年来,胡林翼渐受学界重视,至少已出版邓亦武等著《天下巡抚胡林翼》(湖北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陶海洋著《胡林翼与湘军》(广陵书社2008年版)和刘忆江著《胡林翼评传》三部著作。然而,正如刘忆江先生所言,“海内外至今尚无一本像样的胡林翼传记”(见刘著“前言”及第388页),已有的传记基本上大同小异,没有自己的风格与个性。这当然与胡林翼去世较早、没有机会像曾、左那样由统帅转为洋务重镇有关。

  其实,在晚清,时人都认为胡林翼的治行才望在曾国藩、左宗棠之上。李慈铭说胡林翼“老谋深识,烛照不遗,固中兴第一流人”,王闿运曰“中兴之业,实基自胡”,而沈卓然认为胡应位列同治中兴功首,指出“世徒知曾、左之贤,而不知胡文忠固在曾、左之前。盖胡公之学与才,实无逊于曾、左;而于政治、文章、经济、军事,固无所不学,无所不致其用也。更考其生平,不独坐镇武昌,坚守不摇,以扼形势之要;且于课厘馈饷,擘画尽善,遂使当时诸军无饥馁之扰,克奏中兴之业。由此而论,允推功首。即其察吏安民,兴利除弊诸政,亦皆大端,足为后世之法式”。可见,胡林翼能文善武,懂经济,擅理政,是一个复合型人才。众所周知,清代以八股取士,迫使读书人专注于空疏无用之学,而不涉猎其他学问,严重削弱了他们的行政能力和整体素质。因而有人作诗讽刺说:“读书人,最不济,背时文,烂如泥。国家本为求才计,谁知道变做了欺人技……就教他骗得高官,也是百姓朝廷的晦气!”然而,胡林翼中进士,点翰林,层层过关,到达了科举考试的顶峰,但丝毫不影响他成为能臣干吏,这应该说与他的家庭背景息息相关。

  

  胡林翼出身官宦之家,其父胡达源曾以一甲第三名进士及第,直接入翰林院,授编修。后官至詹事府少詹事,为四品京堂。正因为此,胡林翼从小受重视,得到了较好的教育,并有不少奇遇。六岁时,他爷爷教他认字,读《论语》。八岁时,爷爷在益阳修志馆编修志书,他随侍在侧。刚好将赴任川东兵备道的陶澍顺路回老家益阳探亲,一见到胡林翼,就惊为伟器,曰:“我已得一快婿”,遂订下娃娃亲,将自己五岁的女儿许配给他。十九岁时,胡林翼与陶澍之女琇姿(字静娟)在桃花江陶氏别墅完婚。婚后,他师事同里蔡用锡前辈。蔡用锡,嘉庆十八年(1813)拔贡,晚授石门教谕。素谙兵略,曾因科场失意,游幕为生,“当世名卿大夫延至之恐后”(严正基:《蔡先生家传》,载《益阳县志》卷十六)。他教书“务为有用之学,不专重文艺,而于兵略、吏治尤所究心”。胡林翼“师事两年,涵濡渐渍,服膺终身”。二十一岁时,胡林翼偕夫人送岳母贺夫人去南京陶澍两江总督任所。陶澍是促成嘉道年间经世之学重新活跃的代表人物,办事干达,政声极佳。留居节署一年,胡林翼亲见陶澍兴利除弊措施,深受熏染,“精神殊为一变”。在给父亲的信中,他写道:“岳丈公退之余,辄与男长谈。岳丈胸中本极渊博,加以数十年来宦途阅历,上下古今,融会贯通,每及一事,旁证曲引,判断洞中窃要,于男进益,非浅鲜焉。”(《胡林翼集》(二),岳麓书社1999年版,第1025页)

  江南一行,胡林翼收获很大。《清史稿》说:“林翼负才不羁,娶总督陶澍女,习闻绪论,有经世志。”从此,他“于书无所不读,然不为章句之学,笃嗜《史记》、《汉书》、《左氏传》、司马《通鉴》暨中外舆图地志,山川厄塞、兵政机要,探讨尤力”(梅英杰:《胡林翼年谱》卷一)。除了耳濡目染经世之术外,在此期间,胡林翼还得到了躬行实践的机会。道光十一年(1831)五月,沅湘大水,益阳受灾严重,饥民流离失所。时在家受学的胡林翼担心饥民无食一变而为乱民,慨然曰“秀才便当以天下为己任”,挺身而出,面见县令,“请按灾区编户口,劝富民出钱粟以赈”。他还提出具体的救灾方案,即令遭灾各处保甲根据贫富情况造户口册,分上、中、下三等,上户不管,中户可减价买米,下户免费给米,限期一个月。为监督保甲,防止其舞弊,胡林翼建议“选本地士绅协同办理,一以镇地方,一以免保甲之欺罔”。鉴于劝捐遭富民抵制,十数日无动静,他愤不可遏,不得不“一出倡之”,首先请岳父家捐出两千两银子以作表率,然后对其他富民苦口婆心劝导,“以至诚感之,以大义责之,以危言动之,以赏劝诱之”,终于使大家踊跃捐款,立致数万金。“已而,散米俵食,全活甚众”(梅英杰:《胡林翼年谱》卷一)。其时,胡林翼年仅二十岁,但他勇于任事,所表现出来的刚毅果断、成熟稳重、灵活机智完全超出其年龄范围。在给爷爷的信中,他详细叙述此事经过,说:“此事出于孙之意,见无一人赞之,但沮之者不下十数人。而孙自以为泰山崩于前而不动,麋鹿奔于左而不顾,亦可谓毅然不移矣。”日后胡林翼事至立断、毅然自任、不主故常的施政行事风格由此可略见端倪。

  

  而在两江督署,胡林翼有机会见到一些督抚,遂通过他们的言谈举止来判断其人。他认为林则徐、卢坤等的心术德量与陶澍相同,并请陶澍密保林则徐、伊里布作为两江总督的继任人选,陶澍深以为然,很器重他这个毛脚女婿。因而,当胡林翼在南京纵情山水,并流连忘返于秦淮河畔、钓鱼巷中时,有人密告陶澍,不料陶澍却说:“润之(芝)之才,他日勤劳将十倍于我,后此将无暇行乐,此时姑纵之。”(黄濬:《花随人圣庵摭忆》,上海书店出版社1998年版,第434页)此事的真实性不知如何,刘忆江先生认为“以胡林翼之家教与陶澍之为人,此说殊不可信,多半是好事者的耳食之言”(第9页)。但刘先生的解释是善意的想当然,不能令人信服。因为狎妓在清代士人甚至官员中非常普遍,清流健将宝廷不仅狎妓,而且娶妓,闹出了很多笑话。胡林翼是官宦子弟,养尊处优,他放浪不羁,有些风流韵事也是可能的。这从胡林翼身边人的笔记中就有蛛迹可寻,如曾国藩的幕僚欧阳兆雄、朱孔彰说胡曾是“纨绔少年”,“常恣意声伎”;而胡的幕僚徐宗亮也说他“少年有公子才子之目,颇豪宕不羁”,并且他过惯优越生活,即使在艰苦的军营中,也“厌饫极精”,“无三日不小宴”(徐宗亮:《归庐谭往录》卷一),不能像曾国藩、左宗棠那样粗茶淡饭,蔬食自甘。

  胡林翼好冶游的逸事在《花随人圣庵摭忆》中还有个记载,那是黄濬从朋友处听来的:相传胡林翼点翰林后,常与同乡善化人周寿昌出入花街柳巷间。一夕,方与周寿昌同就某娼家,坊卒掩至,周寿昌机警,避入厨房,易服而立,得免被执,而胡林翼等人被抓回去问讯,因为不敢吐露身份,所以颇受辱。及释归,就与周绝交,谓其临难相弃,不够朋友。其后,胡林翼治军招勇,就不喜用善化籍人。应该说这个故事也无法证实,但是也不能断言它不可信。于是,在八卦满天飞的今天,有些关于胡林翼的文章和电视讲座借机添油加醋,津津乐道,动不动以“胡林翼嫖娼的故事”起讲,娱乐并误导着读者和观众。有篇宣传《胡林翼集》出版的文章题为“千金不换的回头浪子”,竟然也绘声绘色地描述胡林翼风花雪月的一面,并且充分发挥其小说家言的想象力,说:“胡林翼的浪荡,终于使自己吞了一枚苦涩无尽的恶果:他一生大小老婆娶了七八个,任谁也没有给他生下一个儿女。毫无疑问,这是性病毁了他的生育能力。”实际上,胡林翼虽然没有亲生儿子,但其正房静娟夫人给他生了个女儿,取名端仪,咸丰三年(1853)五月嫁给监察御史周开铭(梅英杰:《胡林翼年谱》卷一)。至于胡林翼本身也并非浪子,他从小聪慧绝伦,家里人都认为他必成大器,对他的教育极为严格,九岁时即授以儒先性理之书,并且早晚督责,毫不放松。所以胡林翼“少负才气”,“为文操笔立就,旁通曲畅,自达其志”。他二十五岁即中进士,比年长他一岁的曾国藩还早两年,可谓少年科第。而且他在点翰林两年之内就两次被点派考差,是所谓的红翰林,前程似锦。曾国藩也是红翰林,因而在七年之内就由七品官升至从二品官。只是胡林翼运气不佳,受他人牵累,才一度宦途不顺,但他终究先于曾国藩成为封疆大吏,并且曾国藩后来所任的两江总督一职本来咸丰帝是准备授给胡林翼的,然肃顺提议说:“胡林翼在湖北措注尽善,未可挪动,不如用曾国藩督两江,则上下游俱得人矣”,咸丰帝称善,遂如其议(薛福成:《庸庵笔记》卷一)。由此可见,胡林翼的表现自始至终都是比较优秀的,事业也颇为成功,根本就不是什么回头浪子。

  

  贵州是胡林翼事业开始的地方。《清实录》说“贵州所属各地方往往聚有匪徒”,“数百为群,聚散无定,抢劫拒捕”。胡林翼年轻时究心兵略,对军事素有研究,此时刚好派上用场。他深入民间,延访士绅;短衣草鞋,探访匪穴;训练民兵,捕治巨憝,遂以知兵名天下。时值太平军势如破竹,进军湖南、湖北,清廷上下震动。于是,御史王发桂上疏推荐胡林翼,说他“捕盗锄奸,有胆有识,平日训练壮勇,仿戚继光成法而变通之。勇不满三百,锐健果敢,一可当十。搜剿匪徒于深山密箐中,与士卒同甘苦。所著《保甲团练条约》及《团练必要》诸篇,行之均有成效,历任督抚深为倚重。倘蒙圣恩逾格畀以重任,留于湖北带兵剿贼,可期得力”。疏入,允准,胡林翼遂提兵进入两湖战场,开始其“中兴名臣”的戎马生涯。就此而言,贵州不仅是胡林翼事业的起点,而且是其奠定一生功业的福地。

  本来胡林翼任京官时,还不甚检点,有些公子哥的做派,可是改官黔中后,却刻自砥砺,“励志政事,军兴而后益以名节厉世,颇似信国少保”(徐宗亮:《归庐谭往录》卷一)。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巨大的转变呢?因为他这个贵州地方官是通过捐纳而来的。原来胡林翼丁忧起复后,觉得在京候缺补官,上升的空间不大,而其学生也认为他才气过人,做地方官更能有所建树,所以就凑钱给他捐个知府。根据当时捐例,捐纳为官可以自主择地,胡林翼完全可以选择一个发达的地方,挑个肥缺做官。但他是正途出身,曾官清要,捐纳为官已让他蒙羞,所以宁愿到边远之地,以区别于那些输金为吏者。在给弟弟的信中,他就直言不讳地说:“天下官方,日趋于坏。输金为吏者,类皆择其地之善者,以为自肥计。黔,硗瘠之所,边僻之境也,为人所掉首而不顾者。然兄独有取于黔者,诚以黔之官吏尚能奉上以礼不以货,以礼则知自重,不以货则知恤民,而治理庶几可冀。”(《胡林翼集》(二),第1037页)而对于友人的不解,他则解释说:“某之出,资用皆他人助成之……某初为政此邦,贫瘠或可以保清白之风,而不致负良友厚意。”胡林翼上述这些话并非门面语,而是发自肺腑,真心诚意。赴任前,他还“遍谒先茔,誓不取官中一钱自肥以贻前人羞”(梅英杰:《胡林翼年谱》卷一)。而他的确一生为官清廉,两袖清风。在家书中,他曾说:“我必无钱寄归也,莫望莫望,我非无钱,又并非巡抚之无钱,我有钱,须做流传百年之好事,或培植人才,或追崇先祖,断不至自谋家计也。”(《胡林翼集》(二),第1103页)因而,郭嵩焘说他“位巡抚,将兵十年,于家无尺寸之积”。

  诚如胡林翼所说,他是有钱人,因为他善于理财。当他初任湖北巡抚时,正值武汉两次失陷、湖北大半沦没于太平军,可谓库储一空,百物荡然,然而胡林翼通过改漕章、通蜀盐、整榷务等手段,岁入四百多万两银子,在当时东南诸省中仅次于江苏和浙江。这些钱,主要用作湘军军饷。为此,曾国藩赞誉胡林翼说:“以湖北瘠区养兵六万,月费至四十万之多,而商民不敝,吏治日懋,皆其精心默运之所致也。”(《清史列传》,第3352页)其实除养兵外,这些钱有的用来“分援邻省,规画江淮”,有的则作为备用之银,“为养士及假归来依之营官、哨官起见”。后者尤值得一提,胡林翼对于属下将士十分爱护,经常予以资助。如对于“鄂中营官之有家在鄂省者”,每家支付年费不下三百六十两银子;重要将领都兴阿、多隆阿、舒保、李续宜、鲍超、余际昌等所给月费超过千两;在同将领见面时也要给钱,如见都兴阿送一千两、见多隆阿送五百两都成了惯例。正因为他出手阔绰,用钱大方,使备用之银日见其少,于是他致信其理财幕僚阎敬铭,以其抚署公费用于私交赠贿,以酌减备用之银的花费(《胡林翼集》(二),第655、729页)。胡林翼这种具饷必丰、养人以宽的笼络手段,不仅使部下死心塌地供他驱遣,而且也使很多客将愿意归附他。因此,曾国藩说:“近世将才,湖北最多”,其中的塔齐布、罗泽南、李续宾、都兴阿、多隆阿、李续宜、杨载福、彭玉麟、鲍超等都是一时名将,战功赫赫。

  除了知兵、理财外,胡林翼在晚清还以善于罗致人才、推荐人才出名。其中尤以七次荐举左宗棠传为政坛佳话。限于篇幅,这里不作展开。

  

  胡林翼去世时年仅五十岁,主政湖北七年。这七年,湖北无岁无兵事,但他在萑苻遍地、兵连祸结之秋,苦心经营,缔造支持,将“糜烂众弃之鄂”变为“富强可宗之鄂”(《曾国藩全集·书信三》,第2239页),使湖北能够匡维全局,成为镇压太平军的重要基地。由此可见他的确如《清史稿》所评价的那样,长于综核,干济冠时。而“中外论者服公治行才望,相与欷歔慨叹,佥谓有清中兴之业,实基自公”(梅英杰:《胡林翼年谱》卷三),也是实事求是之论。




 
罗卜特 @ 2009-11-22 1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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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楼梦》在近世读书人当中影响殊为深远,甚至有“开卷不读红楼梦,读尽诗书也枉然”之说。以《红楼梦》中人名比拟当世人物,自是影响的一种表现。《忘山庐日记》就有相关的记载。日记作者孙宝瑄(1874-1924),浙江钱塘人,一名渐,字仲屿(一作愚或瑜)。光绪二十七年六月十二(1901年7月27日),他与章太炎(枚叔)、丁惠康(叔雅)、吴保初(彦复)等人在上海金谷香酒家闲谈:“枚叔辈戏以《石头》人名比拟当世人物,谓那拉,贾母;在田,宝玉;康有为,林黛玉;梁启超,紫鹃;荣禄、张之洞,王凤姐;钱恂,平儿;樊增祥、梁鼎芬,袭人;汪穰卿,刘老老;张百熙,史湘云;赵舒翘,赵姨娘;刘坤一,贾政;黄公度,贾赦;文廷式,贾瑞;杨崇伊,妙玉;大阿哥,薛蟠;瞿鸿禨,薛宝钗;蒋国亮,李纨;沈鹏、金良、章炳麟,焦大。余为增数人曰:谭嗣同、晴雯;李鸿章,探春;汤寿潜、孙宝琦,薛宝钗;寿富,尤三姐;吴保初,柳湘莲;宋恕、夏曾佑、孙渐,空空道人。”其中,“在田”即光绪帝载湉。

  从孙宝瑄这则日记,我们可以看出章太炎(1869-1936)等民初知识人熟谙《红楼梦》,而比太炎晚一辈的后生也不乏嗜读《石头记》的。陕西吴宓即是其一。吴宓(1894-1978),字雨僧,是新文化运动中独树一帜的反对派。胡适提倡白话文,他视之如仇敌,却对白话小说《石头记》(他更喜欢这个书名,而较少称作《红楼梦》)情有独钟,简直到了如痴如狂的地步。近读《吴宓日记》(1936-1945),亦颇见类似的比附。今稍事排比,胪陈于后,聊供博雅通人一粲。

  自1926年3月起,吴宓任清华大学外文系教授,但一直未做过系主任(曾代理系主任)。自视甚高的吴宓极感委屈,尤其是1936年陈福田主持系务之后。七七事变后,清华南迁,与北大、南开合组西南联大。1939年暑假,陈福田回檀香山,请吴宓代理清华外文系主任一职。为此,吴宓自比《石头记》中的平儿,哀叹自己不但未能扶为正室(当上系主任),还要服侍秋桐(指系主任陈福田),长时间的“负屈忍辱”让吴宓一度打算离开清华(及西南联大)。

  相传钱锺书曾这样评价西南联大外文系三大台柱:“叶公超太懒,吴宓太笨,陈福田太俗。”(对这句评论,我是宁信其有的,虽然杨绛曾撰文辩驳。)而吴宓既瞧不上“太俗”的陈福田,也看不惯“太懒”的叶公超。1939年7月15日,吴宓在日记里对叶公超深致不满。叶“既失信,又嫁祸,且图利”,令吴宓“殊为郁愤”,因此吴自比李纨,而叶公超“如王熙凤”。《红楼梦》中的王熙凤心狠手辣,劣迹昭著,属于吴宓这样的“呆脑筋”最痛恨的“坏”角色。

  吴宓离开联大的一个选择,就是去学衡派后期的大本营浙江大学。他曾为此踌躇不已。曾在浙大执教的张清常转到联大任教,告诉吴宓浙大的实情。吴宓得知郭斌龢排斥张,而“龢在浙大有王熙凤之绰号”,遂打消了赴浙大的念头,而他半个月前还推荐钱锺书为浙大外文系主任,自任教授,并赋诗慨叹“回首昆明一泫然”。

  除了王熙凤,《红楼梦》中另一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要角是“标准淑女”薛宝钗。薛“待人接物不亲不疏,不远不近,可厌之人未见冷淡之态,形诸声色;可喜之人亦未见醴密之情,形诸声色”,为人老练,深于世故。脑袋花岗岩一般的吴宓与这种“涵养”深厚的角色走不到一块,自在情理之中。所以,随时随地都“吃香”的冯友兰不可避免地遭到吴宓的鄙视,被吴视为薛宝钗。

  “原应叹息”分指元春、迎春、探春、惜春。在《吴宓日记》中,林语堂扮了一回光彩照人的探春:“(林语堂)今者载誉回国,如探春之远嫁归来,比前更为超逸俊爽。而适逢家难,未免伤心。”相比之下,“落魄”而又坚持“在家出家”的吴宓便成了惜春:“又见惜春道姑打扮,尤觉难以为怀。”

  吴宓没有真“出家”,却有真“还俗”的。吴宓在昆明期间结交了一些宗教人士,如基督徒赵紫宸、佛教徒远峰和尚等。在交往中,吴宓觉得,“远峰富才学,有用世之志,似缺乏宗教淡泊宁静之修养功夫!”吴宓认为自己对远峰的观察有如《石头记》中惜春对妙玉的评论——“冷美人”,惜春认为“妙玉虽然洁净,毕竟尘缘未断”。果不其然,远峰半年后即弃僧还俗,引来吴宓连连嗟叹。

  因为《石头记》烂熟于心,吴宓常常用这部小说中的故事表达自己的心情。1942年,与陈寅恪、汤用彤同获“部聘教授”的殊荣,吴宓认为这“正如探春受命陪钗、黛见南安太妃”。然而,这个结果遭到不少联大教授的讥刺。愤激之下,吴宓在日记中写道:“教授同人之忌嫉刻薄,乃过于怡红院中诸婢之不满于小红、五儿等之偶获倒茶侍应宝玉也。”一流大学里的堂堂教授竟成了怡红院的丫环!

  是群英荟萃,还是丫环开会?文人相轻,由此可见一斑。这且不去管它,继续以“红人”喻世人。吴宓曾以平儿、李纨、惜春自寓,但他对自己最美好的想象非贾宝玉莫属。1943年2月7日,红楼梦谈话会第二会,由吴宓与翁同文、王般、李赋宁做主,与会者有十来人。他们在大观楼观稼堂阁中叙谈。但天气寒冷,大家都懒得动嘴。只有沈师光兴高采烈,说吴宓境遇可比妙玉,但其性情实则颇类宝玉,这番话正中吴宓下怀。

  这部姻缘小说没有给吴宓带来“木石同盟”,也没有带来“金玉良缘”,却给近代中国历史留下了一段充满哀怨与凄伤的爱情悲剧。以红楼中人喻现实中人,不仅发生在教授身上,也发生吴宓所追求的女友身上。1941年春,吴宓对“冷艳美人”张尔琼发动爱情攻势,但对方忽冷忽热,弄得久经情场的吴宓教授“甚感凄楚”。于是,吴宓致函发抒真情:“以琼比黛玉,而托言黛玉不获嫁宝玉,则只可嫁(一)孙绍祖或(二)柳湘莲。”孙绍祖是迎春的丈夫,是“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一类的恶毒小人,肯定不是张尔琼的择偶对象;而“柳湘莲无钱不能供给”,吴宓借此暗寓自己对心上人之顾虑。

  但吴宓太忠厚老实,为人极天真明澈。他一边表示“爱琼之心与日俱深”,视张尔琼如宝(玉)视黛(玉),一边却渴望“道德、爱情之合一与两全”,决定再向毛彦文吐露真情,同时还设想了两全其美的结局:“倘若能婚彦,固佳。不能,则决专心另求所爱(暗指琼)。又申明为琼设想,当使琼可另择佳偶,而使宓不为琼害云云。”结果可想而知。这出爱情剧的主角最终渐行渐远:“夫琼视宓如疯人,则宓亦将视琼如悍妇矣。”吴宓重蹈覆辙,徒自悲叹“多情只致无情悔”。

  在以《石头记》人物比拟这一点上,吴宓与“个性刚强”的张尔琼也不合拍。1941年9月23日,吴宓等人在螺翠山庄聚谈。席间,“(曹宗)巽谓琼宜比黛玉或惜春”。这与吴宓最初的看法相合。吴宓“方自拟紫鹃之忠诚,而琼乃再三以宓比拟贾赦”。老色鬼贾赦在《红楼梦》中的形象极为不堪,属于“假摆设”一流。如果素来严肃认真的吴宓不为张的比拟感到“颇不怿”,那才怪呢。更让吴宓耿耿于怀的是,张尔琼竟自比鸳鸯,这样她将以孤居没世。对于希望与她成就姻缘的吴宓,这种暗示恐怕是绝难领受的。12月22日,吴宓收到张的“最后通牒”:她“对宓既无爱,亦无敬意。只愿保持不深不浅之友谊”。吴宓“伤心往事共低徊”,在寂郁悲凄中写成《病中杂感》五首,第三首即为别情诗:

  梅蕊荷香好护持,水涵纹石见莹漪。

  冷如冰雪浮幽艳,语带锋稜少婉仪。

  病榻不闻来问讯,缄书久已谢箴规。

  望仙楼下深深别,去共赤松采紫芝。




 
罗卜特 @ 2009-11-22 10:59

http://www.dfdaily.com/node2/node31/node2433/userobject1ai198904.shtml

  我在2007年与康德很有缘。9月买到邱陵编著的《康德生活》(“生活丛书”之一,世界书局,民国18年11月初版),11月又买到罕见的《纯粹理性批判》节译本《纯理批评·绪论、时空论》(康德原著,姚季安译,《山西日报》代印,民国15年4月初版),同时还帮朋友看库恩(Manfred Kuehn)《康德传》中文译稿校样。但最让我感觉意外的,是在11月买到一批带有康德学家郑昕(1905-1974) 签章和批注的外文哲学藏书。据卖主相告(如果我没听错的话),这批书都出自北京矿业学院,一个好像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

  翻看《北京大学哲学系史稿》,郑昕原名秉璧,别名汝珍,安徽庐江人,先后在安庆和天津读中学,1924年入南开大学哲学系肄业,1926年北伐高潮中去广州,1927年赴德留学,先入柏林大学,1929年转耶拿大学,在新康德主义哲学家鲍赫(Bruno Bauch)指导下专攻康德哲学。郑昕1932年回国(未拿博士学位),历任北京大学哲学系讲师、教授、系主任,代表作为《康德学述》(商务印书馆,民国35年11月第1版)。曾见台湾先知出版社1974年10月盗印本《康德学述》,上面不好印郑昕的名字,只能以“郑君著”糊弄过关,很是有趣。郑昕是中国康德研究的开创者,现在一切真真假假的康德研究,可以说都和他的研究、著述和教学有一定联系。这样一位中国现代学术史上重量级人物的藏书,忽然大批出现在旧书市场上,大概还是不多见的。

  此次所获郑昕藏书,计康德作品七种,即《实践理性批判》、《康德短论选集》(书名页铅笔题“郑昕”)、《康德论教育》、《康德逻辑与玄学短论集》(三册)、《康德伦理玄学第一部分:1755年-1765年》,版本甚杂,惜缺《纯粹理性批判》、《判断力批判》、《未来玄学导论》等要籍。费希特和谢林的书也不少,其中费希特作品批注极多,值得注意。有一册《全部知识学的基础》,书名页铅笔题“郑汝珍 一九三一,六月廿五”,郑昕用了“汝珍”这个名字。至于新康德派和别派诸家,有一、埃尔德曼(Benno Erdmann)《逻辑》卷一(书名页左下角盖有两章,上一章“郑秉璧”,下一章“郑昕”);二、慈恩(Theodor Ziehen)《逻辑教程》(残本,盖有两章,与埃尔德曼《逻辑》同);三、纳托尔普(Paul Natorp)《社会教育学》(书名页钢笔题“秉璧教授赐存 后学张克强敬赠 一九五○,四”;张克强即佛学家、语言文字学家张建木,他通晓梵文、藏文,曾译藏文古籍多罗那他《印度佛教史》,与法尊法师等人合译《格西曲札藏文辞典》,协助魏建功编《新华字典》,主要学术论文辑为《张建木文选》。张夫人唐继实女士已经向我证实这是张克强的手迹);四、李凯尔特(Heinrich Rickert)的Das Eine, die Einheit und die Eins(书名页有水渍,略可辨识出钢笔题“秉璧教授惠存 后学张克强敬赠”);五、Martin Honecker《对象逻辑和思想逻辑》(书名页钢笔题“秉璧先生赐存 后学张克强敬赠 一九五○,四”)。

  这批书里也有几种外国学者签赠本。比如有一本Jürgen Rausch (1910-1995)的Zum Problem des Primats. Studie zum Charakter der Sittlichkeit und ihrer Stellung im Wertreich(Berlin: Junker und Dünnhaupt,1934),是他签赠郑昕的,衬页上有其题词,我曾拜托友人辨识如下:

  Herrn Ping-Pi Cheng 

  in treuer Erinnerung an ge-

  meinsame Tage in Jena. 

  Mit herzlichem Gruβund besten 

  Wünschen. 

  II.X.34   der Verfasser

  试译:“郑秉璧先生惠存,纪念一起在耶拿的日子,并致以衷心的问候和美好的祝愿。1934年10月2日作者敬呈。”学术界此前对郑昕留德期间的交游情况,几乎毫无了解。现在我们至少知道他认识Jürgen Rausch。

  此外尚有鲍赫(Bruno Bauch)《哲学史》卷四、梅瑟尔(August Messer)《十九世纪哲学史》、寇恩(Jonas Cohn)《哲学史》卷六、格拉乌(Kurt Joachim Grau)《逻辑大意》(有陈大齐译本,北京书局,民国16年8月第1版)、居佩(Oswald Külpe)《心理学讲演录》、施密特(Heinrich Schmidt)《哲学字典》、狄特尔(Christian Johannes Deter)《哲学史纲要》、莱曼(Rudolf Lehmann)《哲学导论教程》、阿佩尔特(Otto Apelt)译柏拉图《美诺篇》等等哲学典籍,以及德文文史杂著十数种,多与史学、教育学、德国文学相关。郑昕留德时所受之哲学人文教育,从这里可以看出一个大概来。

  在康德学和一般哲学文史典籍之外,另有马列著作五种,多是1949年以后购读的:一、马克思《1844年哲学-经济学手稿》(英译本,书名页钢笔题“郑昕 1959.5.”);二、恩格斯《费尔巴哈与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英译本,缺封面,书名页钢笔题“郑昕 一九四九年”);三、列宁《唯物主义和经验批判主义》(德译本,批注甚多);四、《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英译本,书名页钢笔题“郑昕 一九五一,六,廿一”);五、Maurice Campbell Cornforth《唯物主义和辩证方法》(书名页钢笔题“王太庆赠 1955.6.2.”)。今年我还购得一册郑昕签名本《古希腊(苏联大百科全书选译)》(三联书店,1957年4月第1版),书名页钢笔题“郑昕  一九五七,四,十八 译者赠”,品相甚佳。

  看着这批郑昕外文哲学藏书,不禁联想到贺麟说过的一段话:“郑昕先生是吾国第一个对康德作精深的研究,而能够原原本本专门地系统地融会地介绍康德哲学的人。……郑先生精审朴实的文字,很少得到粗疏读者的细心理会……”(《五十年来的中国哲学》,辽宁教育出版社,1989年3月第1版,第34页)自初读《康德学述》(当时看的是北京商务印书馆1984年8月重印本),郑昕“精审朴实的文字”就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现在能够拥有一批他旧藏的外文哲学典籍,特别是这些书有可能参与过中国现代学术史的改造,启发郑昕在《康德学述》前面写出“康德之学,博大精微,且行文艰涩,说之者复纷歧浩繁,苟有人焉,肯为此作长编,一如焦里堂氏之于孟子,其学术价值,诚未可衡量也”,感觉冥冥中似有天意。我几乎都要相信遭康德批评过的“预定和谐”宇宙玄学了。




 
罗卜特 @ 2009-11-21 10:47


安魂曲

倾诉的季节过去很久了
我仍然在阅读一个人生平
在他故乡的郊外人们编成了一部朝圣的词典
而我才刚刚发现他的非凡之处
会有许多日子来与我辞别
就像流水浮去那些落叶
就像一夜长谈隐入歌剧的片段和精致的天性

窗外的景色中满是天使的身影
我合上彼得谢弗的书
合上酒精和那些夸张的笑声
对庸人的命运心安理得




我知道每一个湿润的吻
我看见每一条唇线在颤动
我听说有几种云必须怀念
我听见树林沉浸黄昏的寂静中

我知道有几片枯叶夹在诗卷中
书本打开着   扉页朝着宁静的天空
我知道有几种水果在那幅画里
有几幅画在屋后的草丛中

我知道有几条街可以一走再走
有几句话却不能一说再说
我知道有几首歌可以一唱再唱
有几个秋天的树林不能一再经过


——选自《上海流水



 
罗卜特 @ 2009-11-21 10:32

http://www.dfdaily.com/node2/node31/node2433/userobject1ai197867.shtml

  钱锺书先生去世已经十年。这十年里,我常常缅怀着,也常与朋友讲述他对我的关怀,可是一直没有着笔写下纪念他的文字,仅在1999年4月间写了一篇千字短文,题为《钱锺书先生的嘱托》。写作这篇短文也是不得已,所以我在短文中首先说明了我沉默与难以沉默的理由,这也是我今天写作时需要说明的,因此,姑且把短文的前半节抄录于下:

  尽管我和钱锺书先生有不少交往,但他去世之后,我还是尽可能避免说话。我知道钱先生的脾气。在《围城》中他就说过:“文人最喜欢有人死,可以有题目做哀悼的文章。棺材店和殡仪馆只做新死人的生意,文人会向一年,几年,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陈死人身上生发。”钱先生的逝世,也难免落入让人生发的悲剧。不过,人生本就是一幕无可逃遁的悲剧,死后再充当一回悲剧角色也没关系。我今天并非做悼念文章,而是要完成钱锺书先生生前让我告诉学术文化界年轻朋友的一句话。

  这句话他对我说过多次,还在信中郑重地写过一次。第一次是在我担任文学研究所所长之后不久,我受所里年轻朋友的委托,请求他和所里的研究生见一次面,但他谢绝了,不过,他让我有机会应告诉年轻朋友,万万不要迷信任何人,最要紧的是自己下功夫做好研究,不要追求不实之名。1987年,我到广东养病,他又来信嘱托我:

  请对年轻人说:钱某名不副实,万万不要迷信。这就是帮了我的大忙。不实之名,就像不义之财,会招来恶根的。(1987年4月2日)

  作为中国卓越学者的钱先生说自己“名不副实”,自然是谦虚,而说“万万不要迷信”包括对他的迷信则是真诚的告诫。迷信,不管是迷信什么人,都是一种陷阱,一种走向蒙昧的起始。钱先生生前不迷信任何权威,所以他走向高峰,死后他也不让别人迷信他,因为他期待着新的峰峦。在不要迷信的告诫之后是不是虚名的更重要的告诫,我今天不能不郑重地转达给故国的年轻朋友。

  

  钱锺书先生的好友、我的老师郑朝宗先生在1986年1月6日给我的信中说:“《围城》是愤世嫉俗之作,并不反映作者的性格。”确乎如此,但钱先生在《围城》中所批评的文人喜作悼念文章,却也反映他内心的一种真实:不喜欢他人议论他、评论他,包括赞扬他的文章。钱先生对我极好、极信赖(下文再细说),唯独有一次生气了。那是1987年文化部艺术出版社,出于好意要办《钱锺书研究》的刊物。出版社委托一位朋友来找我,让我也充当一名编委,我看到名单上有郑朝宗、舒展等(别的我忘记了),就立即答应。没想到,过了些时候,我接到钱先生的电话,说有急事,让我马上到他家。他还特地让他的专车司机葛殿卿来载我。一到他家,看到他的气色,就知道不妙。他一让我坐下就开门见山地批评我:“你也当什么《钱锺书研究》的编委?你也瞎掺和?没有这个刊物,我还能坐得住,这个刊物一办,我就不得安生了。”他一说我就明白了。尽管我为刊物辩护,证之“好意”,他还是不容分辩地说:“赶快把名字拿下来。”我自然遵命,表示以后会慎重。第二年我回福建探亲,路经厦门时特别去拜访郑朝宗老师,见面时,他告诉我,钱先生也写信批评他。郑老师笑着对我说:“这回他着实生气了。不过,他对我们两个都极好,你永远不要离开这个巨人。”最后这句话郑老师对我说过多次,还特别在信中写过一次。1986年我担任研究所所长后,他在给我的信上说:

  你现身荷重任,大展宏才,去年在《读书》第一、二期上发表的文章气魄很大,可见追步之速。但你仍须继续争取钱默存先生的帮助。钱是我生平最崇敬的师友,不仅才学盖世,人品之高亦为以大师自居者所望尘莫及,能得他的赏识与支持实为莫大幸福。他未曾轻许别人,因此有些人认为他尖刻。但他可是伟大的人道主义者。我与他交游数十年,从他身上得到温暖最多。1957年我堕入泥潭,他对我一无怀疑,六○年摘帽后来信并寄诗安慰我者也以他为最早。他其实是最温厚的人,《围城》是愤世嫉俗之作,并不反映作者的性格。你应该紧紧抓住这个巨人,时时向他求教。

  

  钱先生一去世,香港的《信报》就约请我写悼念文章。他们知道我与钱先生的关系非同一般。但我没有答应。钱先生去世十年了,我还是没有写。没有提笔的原因,除了深知钱先生不喜悼文、不喜他人臧否的心性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是要写出真实的钱锺书实非易事,尤其是我理解的钱先生,真是太奇特。每一个人都不是那么简单的,尤其是文化巨人,更是丰富复杂,具有多方面的脾气。我接触交往的人很多,但没有见到一个像钱先生这样清醒地看人看世界。他对身处的环境、身处的社会并不信任,显然觉得人世太险恶(这可能是钱先生最真实的内心)。因为把社会看得太险恶,所以就太多防范。他对我说:“我们的头发,一根也不要给魔鬼抓住。”这是钱先生才能说得出来的天才之语,但是当我第一次听到时,身心真受了一次强烈的震撼。我完全不能接受这句话,因为我是一个不设防的人,一个对“紧绷阶级斗争一根弦”的理念极为反感的人。但是这句话出自我敬仰的钱先生之口,我不能不震撼。后来证明,我不听钱先生的提醒,确实一再被魔鬼抓住。口无遮拦,该说就说,结果老是被批判,直到今天也难幸免。出国之后,年年都想起钱先生这句话,但秉性难改,总是相信世上只有人,没有魔鬼。

  不过,出国之外,我悟出“头发一根也不能给魔鬼抓住”,正是理解钱先生世界的一把钥匙。他不喜欢见人,不喜欢社交,不参加任何会议,他是政协委员,但一天也没有参加过政协会。我们研究所有八个全国政协委员,唯有他是绝对不到会的委员。他是作家协会的理事,但他从未参加过作协召开的会议也不把作协当一回事。有许多研究学会要聘请他担任顾问、委员等,他一概拒绝。不介入俗事,不进入俗流,除了洁身自好的品性使然之外,便是他对“魔鬼”的警惕。文化大革命刚开始,有人要陷害他,贴出一张大字报,揭发“钱锺书有一次看到他的办公桌上放了一本毛选,竟说:拿走,拿走,别弄脏我的书桌”。钱先生立即贴出一张大字报郑重澄清:“我绝对没有说过这句丧心病狂的话。”在当时极端险恶的“革命形势”下,如果钱先生不及时用最明确的语言澄清事实,给魔鬼一击,将会发生怎样的灾难呢?

  只有了解钱先生的防范之心,才能了解他的代表作《管锥编》为什么选择这种文体,为什么像构筑堡垒似的建构他的学术堂奥。既然社会这等险恶,就必须生活在堡垒之中。鲁迅就因深明人世的险恶,所以其文也如“壕堑”,自称其行为乃是“壕堑战”,不做许褚那种“赤膊上阵”的蠢事。我读《管锥编》,就知道这是在进入堡垒、进入壕堑、深入深渊,要慢慢读,慢慢品,慢慢悟。书中绝不仅仅是如山如海的知识之库,而且还有如日如月的心灵光芒。而对文化大革命的大荒唐,他不能直说,但书中“口戕口”的汇集与曲说,则让你更深地了解人性之恶从来如此。而对“万物皆备于我”的阐释,一读便想到文化大革命中人的表现确实集狮子之凶猛、狐狸之狡猾、毒蛇之阴毒、家狗之卑贱等万物的特性。倘若再读下“几”、“鬼国”等辞的疏解,更会进入中国哲学关于“度”、关于临界点的深邃思索。有人说,《管锥编》是知识的堆积,将来计算机可替代,这完全是无稽之谈。计算机可集中概念,但绝不可能有像钱先生在汇集中外概念知识的同时,通过组合和击中要害的评点而让思想光芒直逼社会现实与世道人心。有人贬抑说《管锥编》是散钱失串,这也不是真知明鉴。不错,从微观上看,会觉得《管锥编》的每一章节,都没有一个时文必具的那种思想主题,那种进入问题讨论问题的逻辑链条(串),但是,《管锥编》却有一个贯穿整部巨著的大链条,这就是中国文化的内在大动脉。

  

  钱先生的防范与警惕,表现在学术上,也表现在工作上。他当了社会科学院副院长,只管一点外事。说是“一点”,是指他并非真管院里的全部外事。真管的还是赵复三和李慎之这两位副院长。但有些外国学者,特别是文学研究方面的学者,特别要求见他的,或者院部领导人认为他必须出面的,他才不得不见。我担任所长后,文学方面的来客真不少。有几次院部拟定钱先生必须出面,他应允后竟对外事局说:你们不要派人来,再复来就可以了,他不会英文,我可以当翻译。说到做到,他真的不让院里所里的外事人员陪同,由我两个单独会见。钱先生不让别人参加,就是有所提防。对于我,他则绝对放心,我多次有幸听到他在外宾面前畅所欲言。他批评丁玲是“毛泽东主义者”,被打成右派,吃了那么多苦头之后还是依然故我。说完哈哈大笑。他又表扬魏明伦嘲讽姚雪垠的文言杂文(发表于《人民日报》)写得好,说当代作家能写出这样的文言文不容易。畅开心胸的钱先生真可爱,拆除堡垒的钱先生,其言笑真让人闻之难忘。

  因为钱先生的这种个性,因此常被误解为尖刻的冷人。文学所古代文学研究室的一位比我年轻的学子,有一次竟告诉我一条“信息”,说他的博士导师(在古代文学研究界甚有名声)这样评论:刘再复彻头彻尾、彻里彻外都是热的,而钱锺书则彻头彻尾、彻里彻外都是冷的。我听了此话,顿时冒出冷汗,并说一声“你们对钱先生误解了”。有此误解的,不仅是文学所。

  然而,我要说,钱先生是个外冷内热的人。郑朝宗老师说“他其实是最温厚的人”,绝非妄言。对钱先生的评说各种各样,但我相信自己所亲身体验的才是最可靠。

  我和钱先生、杨绛先生真正能坐在一起或站在一起说话的是在1973年社会科学院从五七干校搬回北京之后,尤其是在文化大革命结束之后。那时我住在社会科学院的单身汉宿舍楼(八号楼),钱先生夫妇则住在与这座楼平行并排(只隔十几米远)的文学所图书馆楼。因为是邻居的方便,我竟多次冒昧地闯到他的居室去看他。他们不仅不感到突然,而且要我坐下来和他们说话,那种和蔼可亲,一下子就让我感到温暖。“四人帮”垮台之后,社会空气和人的心情变好了,我们这些住在学部大院里的人,傍晚总是沿街散步,于是我常常碰到钱先生和杨先生,一见面,总是停下来和我说阵话。那时我日以继夜写批判“四人帮”的文章,写得很有点名气。见面时我们更有话可说。1979年我调入文学所,又写学术论著,又写散文诗。1984年香港天地图书公司决定出我的散文诗集(《洁白的灯心草》),我就想请钱先生写书名。因此就写了一封短信并附上在天津百花文艺社出版的《太阳·土地·人》散文诗集寄到三里河南沙沟钱先生的寓所。没想到,过了三天就接到他的回信和题签。这是我第一次收到他的信。信的全文如下:

  再复同志:

  来书敬悉。尊集重翻一过,如“他乡遇故知”,醰醰有味。恶书题签,深恐佛头着秽,然不敢违命,写就如别纸呈裁。匆布即颂

  日祺

  钱锺书上二十日

  收到信与题签后我光是高兴,把他的“墨宝”寄出后,又进入《性格组合论》的写作,竟忘了告诉钱先生一声。而钱先生却挂念着,又来一信问:“前遵命为大集题署送上,想应毕览。”我才匆匆回了电话,连说抱歉。而他却笑着说:“收到就好。”香港把书推出之后,我立即给他和杨先生送上一本,他又立即响应,写了一信给我:

  再复同志:

  赐散文诗集款式精致,不负足下文笔之美感尧尧,当与内人共咀味之,先此道谢。拙著谈艺录新本上市将呈雅教而结墨缘,即颂

  日祺

  钱锺书杨绛同候

  对于我的一本小诗集,钱先生竟如此爱护,如此扶持,一点也不敷衍。那时我除了感激之外,心里想到:中国文化讲一个“诚”字,钱先生对一个年轻学子这么真诚,中国文化的精髓不仅在他的书里,也在他的身上。生活的细节最能真实地呈现一个人的真品格,为我题签书名一事,就足以让人感到钱先生是何等温厚。

  更让我感激的是我担任文学研究所所长之后,他对我的学术探讨和行政工作都给了充满温馨的支持。文学所有二百六十个编制,连同退休的研究人员和干部,大约三百人左右。那时我还算年轻,毫无行政工作准备。而且我提出的《人物性格二重组合原理》、“论文学主体性”、“思维方法变革”等理念又面临着挑战。尽管自己的心灵状态还好,但毕竟困难重重。在所有的老先生中(全所有俞平伯、吴世昌、孙楷第、唐弢、蔡仪、余冠英等十几位著名老学者,其中有八位全国政协委员和人民代表),钱先生最理解我,也最切实地帮助我。他数十年一再逃避各种会议,但是我召开的三次最重要的会议,请他参加,他都答应。

  第一次是1986年1月21日,纪念俞平伯先生从事学术活动六十五周年、诞辰八十五周年的会议。这是我担任所长后做的第一件重要事,而且牵扯到众所周知的毛泽东亲自发动的《红楼梦》研究的是非问题。我在所长的就职演说中声明一定要贯彻“学术自由、学术尊严”的方针,而俞平伯先生的《红楼梦研究》有成就,有贡献,尽管被认为是“唯心论”和“烦琐考证”,但也是学术问题,也应当还给俞先生以学术自由和学术尊严。当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钱先生时,他用非常明确的语言说:“你做得对,我一定出席你的会。”这次会议开得很隆重,除了所内人员之外还邀请了文学界的许多著名作家学人参加,与会者四百多人,成了文化界一件盛事。钱先生不仅准时到会,而且和俞先生、胡绳及我一起坐在主席台上。散会时可谓“群情兴奋”,大家围着向俞先生道贺,照相,我也被来宾和其他与会者围着,没想到钱先生也竟然挤过来,在我耳边兴奋地说:“会开得很好,你做得太对了!”我连忙说:“谢谢钱先生来参加会。”有了钱先生的支持,我心里更踏实了。这毕竟是件触及敏感学案的大事。开会的前三天,胡绳紧急找我到办公室,我一进门他就生气地指着我:“再复同志,你就是自由主义,开俞平伯的会,这么大的事,通知都发出去了,我刚收到通知。连个请示报告都不写。你忘了毛主席的批示了吗?怎么办?”我知道一写报告会就开不成,但不敢直说,只跟着说了“怎么办?”三个字。胡绳说,怎么办?我替你写一个报告给中宣部就是了。听到这句话我高兴得连声说“胡绳同志你真好”,并仗着年轻和老朋友的关系硬是对他说:“这个会,您一定要参加,还要讲个话。”他没有答话,等我告辞走到门边,他叫住我,说了一句:我会参加会的。

  尽管我“自由主义”,但没有把胡绳的半批评半支持的态度告诉任何人,也没有告诉钱先生。钱先生那种由衷高兴的态度,完全出自他的内心。这种态度不仅有对我的支持,也有对俞先生真诚的支持。钱先生内心何等明白又何等有情呵。

  除了俞先生的会,钱先生还参加了我主持的“新时期文学十年”讨论会和“纪念鲁迅逝世五十周年”学术讨论会。两个会规模都很大,尤其是第一个会,与会者一百多人,列席旁观者很多,仅记者就有九十人。好几位记者和外地学者问我哪一个是钱锺书先生,有一位记者错把张光年当作钱先生,要我和这位“钱先生”照个相,我赶紧去把真钱先生找来,然后三个人一起照了个相。我知道钱先生最烦被记者纠缠及照相之类这些俗事,但为了支持我还是忍受着煎熬。后一个会是以中国社会科学院名义召开的,但筹备工作由文学所做,因此我请钱先生致欢迎辞,由我作主题报告。我还请钱先生帮我们审定邀请外国学者的名单,他答应之后,所科研处开列了一份二十个人的名单。没想到,他在每个人的名字下都写一两句很有趣的评语,例如“此人汉语讲得不错,但很会钻营,有人称他为尖尖钻”。对于海外汉学家,钱先生多数看不上,评语都不太好。读了这份评语,我立即请科研处保管好,不要外传。当时管外事的副所长马良春拿着名单和评语,惊讶不已,我开玩笑说:“钱先生真把海外许多汉学家视为纸老虎。”在北京二十多年,通过这个会,我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听到钱先生致欢迎辞。致辞的前两天,他把讲稿寄给我让我“斟酌”一下,我哪敢“斟酌”,只是立即一份放入自己的活页夹里。

  

  更让我感动的是钱先生不仅在行政工作上支持我,而且在学术探索上支持我。我的本性是对文学对思想的酷爱,无论自己的地位发生什么变化,头顶什么桂冠,我都牢记自己的本分,不忘把生命投入学问。因此,虽然担任所长,但还是把心放在著书立说上,而且尽可能“利用职权”推动文学研究思维空间的拓展。钱先生理解我。他比我更了解人情世故,更知道路途坎坷,因此,总是为我担心。1985年拙著《性格组合论》在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之后,引起了“轰动效应”,连印六版三十多万册。热潮之中,我的头脑也很热。但钱先生很清醒冷静。见到第六版,他对我说,要适可而止,显学很容易变成俗学。听了这句话,我立即写信给责任编辑郝明鉴兄,请求不要再印。《论文学主体性》发表之后,更是“轰动”,不仅引发了一场大讨论,而且引发《红旗》杂志的政治性批判,特别是由姚雪垠先生出面批判。姚先生宣称自己是用“马克思主义大炮”来炮轰我。我对《文汇月刊》记者刘绪源作了访谈之后他更生气,说要到法院告我。那时钱先生真为我着急,很关注此事。有一天,四川的戏剧家魏明伦先生在《人民日报》用文言文写了一篇嘲弄姚雪垠的短章,他看到之后竟高兴得打电话给我,问我看到没有,说魏的文言文写得好,当代很少人能写出这样的文体。还有一天,他让我立即到三里河(他的家),说有事相告。我一到那里,他就说,刚才乔木(指胡乔木)到这里,认真地说,刘再复的《性格组合论》是符合辩证法的,肯定站得住脚。文学主体性也值得探索,他支持你的探索。钱先生显得很高兴。其实在几天前,就在八宝山殡仪馆(追思吴世昌先生的日子),胡乔木已亲自对我说了这些话,但钱先生不知道。看到钱先生对我这样牵挂,我暗自感叹,困惑胜过高兴:这样一篇学术文章竟让钱先生这样操心。不过,我再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钱先生的温厚之心,在困惑中感到人间仍有温暖与光明。那一天,他留我在他家吃了饭,然后就主体性的争论,他谈了两点至今我没有忘却的看法。第一,他说,“代沟”是存在的,一代人与一代人的理念很难完全一样。言下之意是要我不必太在意,应让老一代人去表述。第二,他说,“批评你的人,有的只是嫉妒,他们的‘主义’,不过是下边遮羞的树叶子。”听到第二点,我想起了《围城》的话:“这一张文凭,仿佛有亚当夏娃下身那树叶的功用,可以遮羞包丑;小小一方纸能把一个人的空虚、寡陋、愚笨都掩盖起来。”这第二点是犀利,而第一点是宽容。我将牢记第一点,尽可能去理解老一辈学人的理念,不负钱先生的教诲。

  不了解钱先生的人,以为他只重学术求证,不重思想探索,其实不然。钱先生当然是一等学问家,不是思想家,但他对思想探索的价值和艰辛却极为清楚也极为尊重。他两次劝我要研究近代文学史中的理念变动,对近代史中严复、康有为、梁启超、王国维这一思想脉络也很敬重。如果不是亲身体验,我亦远不会知道他的内心深处具有思想探索的热情。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我作为一个弄潮儿,一个探索者,没想到给予我最大支持力量的是钱锺书先生,尤其是在比我高一辈两辈的人,规劝者有之,嘲讽者有之,批判者有之,讨伐者有之,明里暗里给我施加压力者有之。轻则说说笑笑而已,重则诉诸文字。可是钱先生却毫无保留地支持我,既支持我性格悖论的探索,也支持我主体论的探索;既支持我传统转化的探索,也支持我变革方法论的探索,支持中既有智慧,又有情感。就以“方法论变革”一事而言,我被攻击非难得最多。但钱先生也支持,只是提醒我:“你那篇《文学研究思维空间的拓展》是好的,但不要让你的学生弄得走样了。”听到这句话时,我一时反应不过来,竟书生气地回答说:“我没有学生”,是后来才明白是什么意思。当时我的提倡方法论变革,包括方法更新、语言更新(不惜引入自然科学界使用的概念)、视角更新(哲学视角与哲学基点)、文体更新等,因此方法更新也可称作文体革命。1988年秋季,中央主持宣传文教的领导人决定举行一次全国性的社会科学、人文科学的征文评奖活动,其意旨是要改变历来社会科学、人文科学总是处于被批评的地位,由国家出面表彰其优秀成果。这一思路当然很好。因为全国各社会科学研究单位及大学都要参加竞赛,所以中国社会科学院的领导者也重视此事,他们觉得院内的几个大所都应当竞得最高奖(一等奖),因此,汝信(副院长,也管文学所)打电话给我,说院部研究过了,文学所要重视此事,你自己一定要写一篇。没想到,这之后的第二天,马良春又告诉我:钱先生来电话说要你亲自动手写一篇。有钱先生的敦促,我就不能不写了。大约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我写出了《八十年代文学批评的文体革命》一文,并获得一等奖。全国参加征文的有一千多篇论文,二十二篇得一等奖,文学方面有两篇。文学所总算把脸面撑了一下。获奖后最高兴的事并不是参加了领导人的颁奖仪式,领了五千块奖金和奖状(颁奖者是胡启立、芮杏文、胡绳等五人),而是出乎意料之外,钱先生给我一封贺信,信上说:

  理论文章荣获嘉奖,具证有目共赏,特此奉贺。

  钱先生写贺信,是件不寻常的事,而“有目共赏”四个字,更是难得。有朋友说,这四个字,一字千钧。固然,这可让我产生向真理迈进的千钧力量,但是,我明白,这是溢美之辞,钱先生对同辈、长辈,尤其是对国外名人学者,要求很严,近乎于“苛”,而对后辈学子则很宽厚,其鼓励的话只可当作鼓励,切不可以为真的所有的眼睛都在欣赏你。

  2008年秋天于美国





 
罗卜特 @ 2009-11-21 10:31

 
想把止庵的书“一网打尽”,从头到尾细读一遍,是偶然翻过他的《远书》之后。《远书》里面都是信。“所谓信,原是不拟发表的私书,文章也只是寥寥数句,或通情愫,或叙事实,而片言只语中反有足以窥见性情之处,此其特色也。”(《周作人书信·序信》)这句话用于《远书》,亦不为过。止庵自言不擅与人打交道。对于素所敬重的谷林翁,他也是“多所拘束,不敢造次”,所以在谷林先生的印象里,“止庵既迂腐又坦诚,面对辄觉有一股赤子腼腆,交谈则不待多言,一字便深会洞彻”(《书简三叠·致扬之水》)。
迂阔拘礼是一面,赤诚真率是另一面。且看止庵的自我解剖:“我自己其实多有‘法家气’,批评不免苛刻”(致顾农);“我自忖骨子里近法,希望是儒,平日行事则似道”(致谢其章)。——与《樗下随笔·三思而后》中“反思自己,觉得若论本性恐怕还是庄子一路,要说志向则越来越想追随《论语》里的孔子,但是说实在的,老子韩非那一套我多少也会一点儿”似稍有差别。这个人对自己所做的事也有清醒的认识:“近来精力都花在撰写近著《说道》(暂定名)上……以后有精力,还想为《论语》写一部新笺,当然要有机缘;此外还想写张爱玲论和周作人论,这差不多就是我一生想干的事了”(一九九七年致谷林);“我前后出过五六本书,自己觉得唯一有点价值的是《樗下读庄》”(二〇〇〇年致张际会);“迄今所写诸书,大概还以《神奇的现实》为最好”(二〇〇六年致江慎)。他的月旦评同样值得玩味:“此公好像‘研究’过胡适,却未得其半点思想神髓,亦可叹也”(致谢其章);“若依我的看法,五十年来中国文坛,‘才尽’者固有之(譬如今日之张中行、季羡林两氏),更多的怕是压根儿没有过才,而自以为有才”(致黄福群)。让我刮目相看的还有他的自知自明和“不通人情”:有朋友“写了夸奖的文章”,他“却要来更正”(致黄福群)。有人请他到大学任教,他却格外认真:“我自忖若是开些选修课程,或许真能贡献一己之见,俾有助于青年学子别开眼界。若是讲授基础课程,则既感力不从心,又复多所约束。”(致李森)这些年自由主义人士多如过江之鲫,可是我估量了一下,觉得还是这位从不标榜“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的普通读者更自由主义一些。
说止庵是“普通读者”,毫无小觑或仰视的意思。在我看来,普通读者是他的人生写照:“我这个人活到现在,差不多只做过读书这一件事,如果这能算是一件事的话。”(《插花地册子·序》)类似的话,他在书中反复说过多遍。那么,这个普通读者到底是怎么读书的呢?他曾这样评述他所推崇的谷林翁:“他引用过约翰生的话:‘一个人看书应该以自己的兴致为主。如果他把看书当成一种作业,对他不会有什么好处。’可是这似乎对立着的两方面我看在谷林那儿原本是一回事;如果不‘以自己的兴致为主’,他恐怕就不读书了;如果不‘把看书当成一种作业’,他也不会读得这那么认真。”这段话完全可以移过来形容他自己。可以这么说,“有关书的一切,诸如书名、编法、注解、附录、字体、错字等等,都在他的关注之中”。(《如面谈·慢慢读来》)
单说书名,他就再三致意:“现代文学史上有些书名我很羡慕,包括鲁迅的《》,周作人的《秉烛谈》和《药味集》,废名的《莫须有先生传》,张爱玲的《流言》,等等……”(《云集·答谢其章君问》)同时他又不无自得:“我所爱做的事情之一是给自己的书起名字。”(《六丑笔记·序》)这种情形,似乎有点像初为人父的男人给自己的宝贝起名字。止庵的“宝贝”大多有个古怪的名字,叫什么《罔两编》、《相忘书》、《插花地册子》,初看不知所云,再看还是云里雾里,只有读过序或跋中的解说,我们才能明白其中的涵义。对于自家“宝贝”的名字,止庵总是绞尽脑汁,想定以后,觉得“自有意思”,便“不愿意改”——台湾某家不懂事的出版商把《不守法的使者》擅改为《看穿西洋名画》,他便“只当从未出过算了”,决绝如此。沈从文说的没错,有人“在作品成绩上努力”,有人“则在作品宣传上努力”。止庵无疑属于前者,所以在这方面“既不愿屈人以从己,更不愿屈己以从人”。
止庵读书作文的态度,庶几可用“纯粹”二字来形容。他“常常看了几十万字才写成千把字的小文章”,有时甚至是几百万字。我看他的读书记,实在是沉醉于阅读本身,而“写作还是余事”。真的是“读书不敢懈怠,作文不敢苟且”。即便这样写出来的文章,他也没有太当回事儿。就作文本身来看,他最常引用的《知堂乙酉文编·谈文章》的一段话或可视为他的座右铭:“作文章最容易犯的毛病其一便是作态,犯时文章就坏了。我看有些文章本来并不坏的,他有意思要说,有词句足用,原可好好的写出来,不过这里却有一个难关,文章是个人所写,对手却是多数人,所以这与演说相近,而演说更与做戏相差不远。演说者有话想说服大众,然而也容易反为大众所支配……文人在书房写文章,心目却全注在看官身上,结果写出来的尽管应有尽有,却只缺少其所本有耳。”在他眼里,“文章之理想境界,莫过于‘杂家态度,专家功夫’”(致杨栋),或者说要“有随笔之态度,有论文之分量”(致李大星)。他自己的东西未必都能达到这个水准,但他的确是朝这个方向努力的。
他谈“史论皆文”的随笔,我最感兴味。就我的阅读面而言,印象中除了止庵,陈平原也极讲究“学术文”的写作,还曾下大气力研究现代中国的“述学文体”(注重此道者自然不少,但发而为文者似寥寥可数)。可惜他编的一部《中国现代学术读本》仿佛仍未面世。不过,我读止庵“就文论文”谈孟森(《心史丛刊》)、胡适(古典文学考证)、顾随(《东坡词说》和《稼轩词说》)、俞平伯(《读词偶得》和《清真词释》)、孙楷第(《沧州集》和《沧州后集》)、浦江清(《浦江清文录》)等人,发现它们有一共同点,曰“结实”,曰“本色”,曰“辞达而已”。王小波尝向青年推荐翻译家的译作,并恳切表示“不把这个秘密说出来,对现在的年轻人是不公道的”(《我的精神家园·我的师承》)。止庵没有大声疾呼,说“你一定要读××”——这与他的性情不符——却躲在一旁连连嗟叹:“《顾随文集》出版是在四年前,印数又只有区区六千,但偶尔还能在书店见着,每每不免有怅然之感。”(《樗下随笔·<顾随文集>》)因此,本文不得不借他的话郑重指出:“我们要看好的散文,除了二周以降诸家之作外,还可以到二十至四十年代的文史方面的论著里去找。”(《六丑笔记·<阿赖耶识论>》)同时,我也期望止庵能得偿夙愿,研究现代中国散文史,编一部别开生面的散文选。
在止庵十来册随笔集中,我对《如面谈》最有感觉。其实,这本小书有些文章我并不喜欢,作者在《远书》中也曾约略谈及。然而,我注意到此书有一个重要的主题——“死”。在第一辑“思想之什”中,《生死问题》、《死亡辞典》、《死者》、《托尔斯泰之死》,单看题目即知。另外,《谈疾病》实际上谈的是病与死的关系,《谈温柔》谈的是蒲宁作品中爱与死的关系。第三辑“怀人之什及其他”大都飘荡着死神的幽灵,但并不鬼魅阴森,相反,平淡朴讷中深情蕴藉,殊堪叹喟。
“父亲去世给我的真实感觉并不是我送走了他,而是我们在一起走过很长的一段路,他送我到一个地方——那也就是他在这世界上最后的时刻——然后他站住了,而我越走越远,渐渐看不见他了。”看似风轻云淡,实则“此中有真意”,只有细细品味,才能读懂其间的悲痛。
鲁迅是止庵景仰之人,但他对《忆刘半农君》中几句“非同凡响”的话颇为反感,因为“在我看来,失去生命总是一件悲哀和值得怜悯的事”。但止庵并未“止”于此,他对鲁迅的死也如此看待,真正一视同仁。这是止庵的“非同凡响”之处。我读过不少“自由主义者”谈胡适的文章,大都写得温情脉脉,但一提到鲁迅,有些人便条件反射一般使出各种“双重标准”来衡人论事。其实,“最后归结为文章里边所表现的反正都是作者自己”。《在死与死之间》写的是鲁迅穿越死亡之后的生命体验,我一读再读,不禁赞叹作者读书之细,更感动于他心地之仁:“鲁迅曾经自号‘俟堂’,有待死之意,那是在他身体康健没有死的危险的时候;这回真的要死了,他却反复地讲着自己不会死的话。在这期间他还写过《》,一般认为是当遗嘱写的,我现在却不这样看,我觉得这文章并非写在死前,却是写在‘死’后,是重新回到生之后对曾经经历过的死的回顾,那结尾处‘后来,却有了转机,好起来了’的话也就并非是闲笔。鲁迅信里所有乐观言语与其说是写给亲友们,还不如说是写给他自己的,是对自己日趋衰亡的生命的一种鼓励,一种支持,他把这种鼓励与支持差不多坚持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也是我看到他的绝笔信和遗容照片特别感到心酸的地方。”如果说著书、编书时的义无反顾让我看到止庵自由主义的特立独行,那么这种悲天悯人的情怀则让我体会到他身上人道主义的深沉与温柔。
在止庵的生命历程中,有些人对他产生了不容忽视的影响。他尝明确表示:“在思想上给我影响最大的是卡夫卡和庄子。……如果分开来说,世界观多得之于卡夫卡,人生观多得之于庄子。”(《六丑笔记·对我影响最大的十本书》)除了这两位,他于奥威尔亦是心香一瓣。他曾自白:“我自己对这个世界的具体看法,其实也就是奥威尔的看法;就这一方面而言,他对我的影响超过其他任何一位作家。”(《相忘书·从圣徒到先知》)初读时我很震惊;读得多了,觉得这个人没有说大话。
周作人在止庵心目中的分量,一点也不比上面几位来得浅,甚或更深。他在《向隅编·周作人与我》中坦陈:“过去写过几篇类似文章,所谈都是我在思想或艺术上对某些作家的认同,所以特别标明‘与我’二字;文章里面虽然不大讲到自己,却多少也有自述意味。从这一点考虑,最该写的就是《周作人与我》了。”他曾编校《周作人自编文集》等多种知堂作品,颇获好评。年初完成《周作人传》,他如释重负:“二十年来在这方面所下工夫至此有一了结,知我罪我,全在读者……”关于这部传记,豆瓣上署名“山翁”者“体贴入微”,——崔颢题诗在上,我就不用辞费了。不过有些词句恐怕只有读过止庵的其他作品,方能领会透彻。
这里只想引陈平原的一段话,谈谈周氏兄弟做学问的手段,有些地方似乎是止庵未曾言及的:“周氏兄弟早年都兼备学问和文章,后来才分途发展。早年的周作人,也从事学术研究,比如,谈儿童文学,撰欧洲文学史,都像模像样。后来,周作人宣布文学店关门,开始藏学问于文章。藏学问于文章有个好处,那就是便于趋避。读书有得,我就说这个‘得’,别的我不碰。写文章允许这样,也只能这样;做学问可不行,你必须直面难题,不好耍花枪。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和周作人的《中国新文学的源流》,都是好书,可写作策略大不一样。后者明显地发挥自家所长,避开许多本来应该关注的难题,颇有‘见到红灯绕着走’的味道。……把学问隐藏在随笔里,有好也有坏。读周作人的随笔集,你会觉得,这个人特棒,懂得那么多的东西,思想也很深刻。但如果你同时做学问和写随笔,你就明白,周作人文章有瞒天过海的地方。”(《从文人之文到学者之文·史家之文的阔大与入情》)这或许是读周文和止文时需留意之处。
尽管如此,这回我把止庵的书(主要是随笔集)翻看一过,一个最大的收获是“读其文而识其人”。把他写他父亲的一句话稍作改动,我想说:“他迄今为止差不多只是做读书这一件事,而这件事在我看来他是做好了的。”